日月不失其体,故蔽而复明;江河不失其源,故穷而复通。盖天下有可晦之时,而无可夺之明;有可塞之势,而无可绝之流。惟其明在乎体,流在乎源,故浮云蔽之而不损,乱石横之而不亡。然则人世之变,亦有然者乎?曰:有之。城郭可墟,社稷可改,而一脉所系,未必遂与烟尘俱尽也。
甲申之变,天倾地坼,九庙为墟,乘舆不返。于是衣冠震荡,士民流离,江淮以南,日色惨淡。其时论者或谓大势已去,孤城残旅,无补于天下;或谓新命既兴,旧人当顺时以全身。此言诚便于一身,而未必安于万姓也。夫天下之大,非一家之私藏;城池之守,非孤臣之私愤。兵燹之后,闾阎待命;锋镝之下,老稚无依。若执义者先解甲,守土者先委城,则一城百姓,将谁与庇?百年衣冠,将谁与存?此其所以知势不可支,而犹不得不支也。
扬州之役,史公可法当之。北骑南下,书檄交至,劝以富贵,胁以兵威,公皆不顾。城中粮尽而人心危,矢石交飞而援师不至。然公犹登陴抚众,誓与城俱。夫扬州一城,岂足以抗天下之兵哉?而公之所守者,亦岂徒一堵之垣、一郡之地哉?城上有汉家冠带,城下有无告生民;城外一开,则屠戮随之,剃发易服之令随之,故公以残城当大兵,以一身任众命。及城陷而公不屈,身死而名益烈。是役也,胜负已判于兵势之先,而人心之明,乃见于城亡之后。
其后海上诸臣,亦往往然。延平据闽海,楼船出没,誓不北面;苍水浮舟波涛,数起数败,终不改其节。彼岂尽不知天命已移、兵饷难继哉?南都已覆,西南已穷,孤岛残帆,安能复振旧京之业?然郑氏经营海外,收合避乱之民,使东南流离者尚有所归;苍水往来海滨,联络遗黎,使草泽闻之,知天下尚有不降之臣。其事虽不成,而其意不可没;其兵虽日蹙,而其气不肯降。譬之长夜之中,灯火一线,不能尽照四方,而人见之,知天未尽黑耳。
迨南明既亡,海澨亦平,而复明之声未遂寂然。山林遗老,或削发逃名,或著书存史;草莽之间,或托朱三太子之号,或举反清复明之辞。其人或真或伪,其事或成或败,不可一概而论。然名号之屡起,传闻之不绝,亦足见民心深处,有不能遽忘者。彼草泽愚民,何尝尽识帝系之正闰、朝局之利害?特以父兄之血未干,城郭之痛犹在,故闻旧号而心动,见故物而涕零。源流伏于地下,虽不复成江海之势,而涓涓未绝,犹能湿草木而润荒陂也。
嗟乎!日月之复明,待云翳之散;江河之复通,待壅塞之开。若夫人事,则有时体存而势已尽,源在而路难通。明之国祚,终不可复,此无可讳也。南明诸臣、清初遗民,百折千回,卒不能回天挽日,使旧都重见旧旗。然吾观扬州城头之血,海上孤舟之影,山林草泽之间不绝如缕之声,则知其所争者,固不尽在成败之间矣。
夫大厦既倾,苟人人曰不可扶而散去,则瓦砾之下,遂无一人矣;长夜既至,苟人人曰不可明而灭灯,则天地之间,遂无一点光矣。故有守城而死者,有浮海而亡者,有隐忍著书以传后世者,有托名举义以动乡里者。其或智有未周,力有不逮,事有不成,皆可论也;至于临危不委其民,遭变不弃其脉,处至暗而不肯自熄,则不可没也。
是故云可蔽日,而不能夺日之体;石可壅河,而不能绝河之源。国亡之后,犹有人以身为城,以血为史,以残灯孤火相授于风雨之中。后之人读其事,不必徒问其成败,当问此一线之明,何以历屠城、涉沧海、入山林、隐草泽,而终不遽灭。知此,则知日月虽晦,其体自存;江河虽穷,其源自远。而世间所谓不可为者,亦未必便可弃也。